轻颤。
良久,聂行远的哭声终于歇了,只剩粗重的呼吸,额头依旧抵着母亲的膝盖,像个迷路太久、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,贪恋着这一点点安稳。
苏锦颐这才用双手,捧起儿子泪水狼藉的脸。她的拇指小心地擦过他通红的眼角,抹去那些滚烫的湿痕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儿。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儿子深刻却写满倦怠的眉眼,看着他眼中那深重的、终于卸下枷锁后的空洞与茫然。
她没有问“这些年你怎么过的”,也没有说“苦了你了”。那些都太轻,也太迟了。
她只是微微弯下腰,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,然后用一种平静的、却带着能抚平一切波澜的温暖力量的声音,轻轻地说:“妈知道了。”
顿了顿,她苍白的唇角,努力弯起一个柔和的、确定的弧度,眼中有水光闪烁,却亮得惊人:
“我们远远,从小就是最棒的孩子,不让妈妈担心还一直给妈妈争气,远远、你做得很好,特别特别好,妈妈为你骄傲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儿子的脊梁,是笔直的。我们母子的路,是干净的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她将儿子轻轻扶起揽过来,让他靠在自己并不宽阔、甚至有些单薄的肩头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,一下下,拍着他的背。
“哭累了,就歇歇。妈在这儿呢。”
“以后,天塌不下来。就算塌了……” 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又重得像誓言,“妈这把老骨头,还能陪你撑一会儿。”
窗外,夜雨不知何时停了。清冷的月光漫过窗棂,静静地流淌进来,笼罩着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。漫长的寒冬,仿佛在这一刻,终于窥见了一线破晓的微光。
还清最后一笔债务后的日子,像一副被骤然撤去重枷的躯体,起初竟有些踉跄的失重感,但随之而来的,是每一寸骨骼、每一缕呼吸都在缓慢复苏的轻盈。
对聂行远而言,最显着的改变,是空气。
他终于能重新“呼吸”了。不再是被无数账单、利息、医院通知单和灰色地带的危险气息所污染的、沉重粘腻的空气。现在的空气,是清新的,带着苏市老城区清晨微润的露水气,或是沪市办公室里那杯不加糖美式纯粹的苦涩香。他有时会无意识地驻足,深深吸一口气,让那干净的、不携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空气充满肺叶,再缓缓吐出,仿佛要把积压了五年的浊气彻底涤荡干净。
这是一种久违的、近乎陌生的轻松。它不意味着狂喜,而是一种从神经末梢开始松弛下来的、细微而持久的安宁。走在路上,肩背不必再因无形的重压而时刻紧绷;手机响起,第一反应不再是心悸地揣测又是哪个债主或麻烦;夜晚躺下,思绪可以飘向一片虚无,而不是在无数个待办事项和风险计算中辗转反侧。
这份轻松,具体而微。它存在于能够毫无负担地为母亲挑选一件质地柔软的新开衫,存在于可以平静地拒绝一个利润可观却游走边缘的“机会”,存在于看到账户里缓慢增长的数字时,想到的可以是“妈妈喜欢的那副老字画他可以买下来挂在客厅”、“小院可以重新装修,妈妈喜欢苏式园林的风格。”,而不是“距离下笔还款还差多少”。
空气变得透明,时间变得清晰。聂行远开始重新学习如何生活,如何像一个没有背负着巨量“债务”的人那样,简单地、甚至是笨拙地,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,轻盈的平凡。
这两年,陆择希和沉呈相继成家。聂行远做了两次伴郎,看着兄弟幸福,心底为他们高兴,却也总有某个角落空落落的。关于蒋明筝,他从未对两位兄弟隐瞒。母亲苏女士更是了然他这份心思。若不是这些至亲至信之人无声的支持与推动,他大概依旧鼓不起勇气,真正走进途征的招标现场。
沉呈的爱情长跑最为坎坷,几经考验才与爱人修成正果。或许正因为经历过近乎失去的痛,他在婚前特意找聂行远深谈过一次。两个男人坐在公司天台上,脚下是圳市璀璨的夜景,那曾是聂行远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搏来的“江山”一隅。
沉呈递给他一罐啤酒,声音平静却有力:“行远,我们认识多少年了?我这话可能不中听,但得说。过剩的自尊,搁在自己心里是块宝,拿出来对着在意的人,就成了最没用的废物。它要么演变成自负,伤人;要么发酵成自卑,害己。”
聂行远握着冰凉的啤酒罐,沉默地听着。
“别让自己后悔。公司现在根基稳了,我和择希能扛住。干妈那边,我和峦峦会替你仔细照看着,等干妈身体再好些,她和我妈要是愿意,我和峦峦就把她俩接到圳市,不愿意,苏市这边你也不用担心,我会安排好。”沉呈转过头,目光如炬地看着他,“你安心做你想做的事,去北方,去找她。现在的你,不是二十二岁那个无能为力、一身污糟债务的毛头小子了。你用了五年时间,把身上的泥泞一点一点洗干净了。或许还有水渍,但绝不肮脏。”
他重重拍了拍聂行远的肩膀:“聂行远,你现在的‘清白’,是你自己一刀一枪拼回来的。就凭这个,